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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前位置：城市首頁——成都

編輯：yingeryy 007abbs

□ 本文作者：yinger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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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100個細(xì)節(jié) [推薦]

　　 1
　　
　　據(jù)《寰宇記》：周太王遷于歧山，一年成邑，二年成都，故名成都。所以，這名字你說沒個出處，它好歹有一個，說有個出處吧，又不太塌實——一年成邑，兩年就成都了，怎么算都是“翻兩番”的數(shù)字游戲。
　　
　　 2
　　
　　張良曾對漢高祖劉邦強調(diào)漢中的重要性，言其“金城千里，天府之國”，鬧不懂，這頂高帽子飄來飄去，是怎樣戴到了成都人的頭上的，要說是偷來或明目張膽地?fù)寔淼囊舱f不定。
　　
　　 3
　　
　　川人本是由兩個民族構(gòu)成，一為巴，一為蜀，惜乎“巴師勇銳，歌舞以凌殷人”之“巴”神秘斷絕，只剩巴、樊、相、鄭、覃五姓，因為沒了“巴”，巴蜀從此少了血性，也少了爭執(zhí)——你要想看成都人打架真是比登天還難——空口可對罵一整天，第二天再接著對罵，就是不動手。
　　不動手是一種比喻，不是說他們都是君子，而是說，只要條件許可，或暫時尚可，他們才懶得動手。
　　
　　 4
　　
　　揚一益二，雖是表揚了，但無疑的，成都人肯定是想，論排位，這他媽天下還有比成都好的地兒嗎？
　　
　　 5
　　
　　也因為起于巴蜀兩個民族，因為歷史上長期爭斗，內(nèi)耗成了一種平衡機制，成了成都人血脈中的一種基因，就是這種小農(nóng)式的心眼，成就了成都人肚子里的彎彎繞，一天不算計，一天沒對手，恍如就失了依靠，所以，最典型的說法是四川人不團結(jié)，一人是一條龍，幾個人湊到一起，就都變成了蟲。
　　
　　 6
　　
　　朱自清教授說：“據(jù)說成都是中國第四大城。城太大了，要指出它的特色倒不易。說是有些像北平，不錯，有些個。既像北平，似乎就不成其為特色了？然而不然，妙處就在像與不像�！�
　　張恨水也說了：“成都這個城市，決不同于黃河以南任何城市。就是六朝煙水的南京，歷代屢遭劫火，除了地勢偉大以外，一切對成都都有愧色，蘇杭二州更是絕不同調(diào)。由江南來的人，看到了這個都市，自然覺得這是別一世界，就是由北方來的人，也會一望而知這不是江南，成都之處就在此�！�
　　
　　 7
　　
　　居成都數(shù)年之中，我曾數(shù)次鼓起勇氣想去各級群眾來訪辦公室找負(fù)責(zé)人談?wù)�，并請他們轉(zhuǎn)達我對市政府的建議，那就是：率先在全國實行公廁免費，僅此一項，就立刻把市政府的多項口號——要把成都建成地球上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區(qū)，一定要把成都建成國際化大都會——化為了行動之一。
　　無獨有偶，后來翻到了張恨水先生的一段話，覺著我還是顯得落后多了。張恨水早就指出：“成都到處可以掘井，除了公井外，成都許多人家都有私井，這井與毛坑相隔很近（某外國名字的大旅館的井與毛坑就相距不過三丈），毛坑里的糞水滲透入地，似乎跟著潛水，有流入井中的可能，這樣，熱天就極易傳染痢疾，我想成都市當(dāng)局，決不會不考慮及此，何以至今還沒有加以改良呢？下次再來成都，我將在廁所與井上，以考察市政府進步之程度�！�
　　常聽人說，恨水是為紀(jì)念一位名字中有“冰”的姑娘，我想，如有這事，那也是從前，到后來，恨水主要就恨的是要滲透到成都井水中的糞了，要不，就是因為在成都的公廁里永遠都沒有洗手的水。
　　
　　 8
　　
　　成都是我見過的街道最容易出水的城市。為什么呢？我想，這可能跟都江堰有關(guān)，水太多了，所以，隔幾天，某個地方的地下水管就暴了，弄得街道一汪一汪的泥。再加上空氣也很濕潤，仍然叫多水分，所以，好些成都人口里講出的事情都可以簡稱曰：水分太重了。
　　
　　 9
　　
　　四川古來封閉，秦國初伐蜀，找不到入川之路，最后所用的方法竟然極其簡單，遣使入川，表示要將一頭肚子里全塞滿黃金的玉石牛送與蜀王，天下竟有這么好的牛啊！蜀王大喜，乃命全國力士入川北，劈山開道，以迎金牛，金牛道就這樣建成了，秦王大軍隨后順利進入，使了一身牛勁的蜀國還未及抵抗，轉(zhuǎn)眼間就滅了。
　　想想我那些先人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二十多歲青春躁動時節(jié)，我就獨自去過川北清風(fēng)明月二峽，考察了半天，才聽一位半拉子史學(xué)家說我連秦人入川的路線都沒有搞正確，我大怒，秦人入川的路沒找對，鄧艾入川的路總錯不了吧？
　　這些都不說了，說清楚至少就成了副教授。成都一大學(xué)的某人（我就不點名了），考察了一輩子，說武則天進宮前就已不是處女了，結(jié)果，副教授就轉(zhuǎn)正了。會找路，該沒有這么會找吧？
　　
　　 10
　　
　　明末之季，四川人口銳減，成都及其周邊加起來也不過數(shù)千人，清政府便開始實施“湖廣填四川”，能招募300人家入川的人就可以當(dāng)上縣太爺，至1795年，四川人終于又漲至近1000萬，成都著名民俗學(xué)者孫紹芬在研究這個過程多年以后，得出結(jié)論說，這主要賴于紅薯——容易生長、產(chǎn)量大、能提高生殖能力，所以只有紅苕才配稱是“偉大”的。
　　因為來填川的都是湖南廣東人，所以，四川的口味既有重辣的湖南特色，也能用四川麻辣土法把粵菜燒得十分“巴適”，不是給你吹，你就沒吃過紅薯辣椒面吧？方法其實很簡單，把紅薯煮熟了，晾干，碾成細(xì)末，跟少量的辣椒粉攪合在一起，就是好些市場上出售的上好的、油亮油亮的四川干辣椒粉了，據(jù)說，這種粉很適合北方人吃。
　　
　　 11
　　
　　成都人雖居“壩上”久矣，但跟北方及吳越相比，身上多山地人特有的小農(nóng)野性，敦厚樸實，又膠結(jié)著市儈狡計，這使他們能把小日子過得很好，“螺螄殼里做道場”，天不塌下來，就還會吃，當(dāng)然，這日子平淡得乏味，所以，時常就需要動動壞腦子，最典型的性格是，成都人結(jié)伙做生意，不是看你人有多好，而常常是要看你有多壞，壞到明處，證明你腦子好用，證明跟你做生意不會虧。
　　
　　 12
　　
　　摘抄一段早幾十年的傅崇矩的《成都人之性情積習(xí)》如下：
　　好換帖。
　　子弟好賭博。
　　好結(jié)交官場，終被官場欺制。
　　紳士好學(xué)官派。
　　鄉(xiāng)間富戶多以結(jié)會保家。
　　紳士不固團體，好排擠。
　　謀事不遂，好造謠壞人。
　　好飲食，有飯食便口軟。
　　茶鋪聚談，好造風(fēng)謠。
　　青年子弟好戴眼鏡冒充學(xué)生，及學(xué)洋派。
　　好看戲，雖忍饑受寒亦不去，曬烈日中亦自甘。
　　性情柔懦，最怕官長。
　　以出入衙門公局為榮。
　　以與官場同財為恃力。
　　青年子弟穿著好奢華。
　　相貌最丑，偏好裝飾。
　　婦女最信僧道及女巫、卦婆。
　　富者賞戲班之錢，十倍于作善之?dāng)?shù)。
　　抬炭背米抬轎者，一日掙錢即日用完。
　　好扯地皮風(fēng)。
　　好賭咒，謂有咒神。
　　假意留客，客已離座，方假言：“吃飯再走�！�
　　男子遇友人于路，必相問曰：“在何處去？”早晨或相問曰：“吃早飯沒有？”午相遇則曰：“吃晌午否？”夜相問曰：“消夜否？”
　　平民婦女，問人吃飯否，必續(xù)問曰：“吃甚么菜？”
　　時勢遷移，幾近了一個世紀(jì)，上列各條扣除明顯的“政治”因素，有什么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嗎？
　　找不到幾條幾款。
　　
　　 13
　　
　　從九三、四年那陣開始，成都城四處的斷垣殘壁上都涂寫著“要把成都建成一個國際大都會”。
　　至2001年我離開成都，又四處掃了一遍，口號變了：“要把成都建成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
　　什么叫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這些話到底是怎么說出口的？要是早二十年我還是一個小農(nóng)民進城，沒有分辨能力，肯定就覺著這成都已經(jīng)就是偉大的國際大都會了�？涩F(xiàn)在不一樣了，國內(nèi)國外地到處跑一陣，自己都覺著這進步實在是太大了，大得都在成都住不下去了。
　　根據(jù)常識吧，只有加拿大、瑞士這樣一些富裕、文明的國家才是公認(rèn)的最適合于人類居住的地區(qū)!為什么最適合人類居住?首先是幅員遼闊，植被豐茂，風(fēng)景優(yōu)美，人口稀少，其次是高效廉潔的政府，他們的政府又是干什么的?最大的職能便是公共設(shè)施與社會福利建設(shè)。他們的居民呢?不用說是文明程度極高的，他們的文化當(dāng)然是兼容并包的。這都還只是些騙人的套話，真實的情況是什么呢？決定一個現(xiàn)代城市發(fā)展的可變因素數(shù)目早就到了公認(rèn)的幾萬個。也就是說，一個城市要想改變自己的面貌至少有幾萬個可以努力的實在方向。
　　一般的公眾知道有幾個標(biāo)準(zhǔn)呢？正向的不知道，反向的其實誰都能說出幾條：哪一條街道每年不是要翻挖過三五次?他們是用誰的錢在鋪張?誰給了他們這種權(quán)力?他們的城市規(guī)劃是怎么做出來的?聽取了我們的意見沒有?生活在這城市里的人有幾天是心情愉快的?每天那么多煩心事，都是誰搞出來的?為什么總是缺少工作機會?又總是缺錢?還得聽任那么多人貪污浪費?我們的治安能讓我們稍微心安嗎?我們過人行道不是都感到命懸一線嗎?我們吃的每樣食物不是都讓我們憂心忡忡嗎?
　　不用再問下去了。這當(dāng)然也不僅只是問成都，而是問膽敢把自己說成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所有城市。
　　
　　 14
　　
　　成都人把農(nóng)民叫彎彎。這意思很好理解，彎彎嘛，就是腿站不直，因為一天到晚要苦著累著，而城里人不用成天站著，只需坐著摸麻將就是，所以要高檔些，所以他們的口頭禪是要能耍得“伸展”，伸伸展展，還是跟彎彎相對，一副急于要跟農(nóng)民劃清界限的猴急像，本身就是農(nóng)耕社會的典型遺留。
　　
　　 15
　　
　　我曾專門化了一天時間，檢查成都的算命攤子，主要收獲是：不論是易經(jīng)八卦，還是抽簽推背，錯別字都不少，而我在西安的算命一條街就發(fā)現(xiàn)那里的錯別字要少得多。
　　把這兩個城市連起來說：成都有兩家工藝品店都出售西安的兵馬傭，而且都叫“兵馬桶”。
　　
　　 16
　　
　　成都人老愛說：誰坐成都都不久。從歷史看來，確是如此，西漢成家公孫述、劉備父子、鄧艾、成漢李特、王建、孟知祥、李順、明玉珍、張獻忠，等等，都是屁股還沒坐熱，江山就倒了。原因到底何在？這地方不吉利？這地方無端消磨人的志氣？這地方就已是終老余生的富貴樂土？
　　不清楚，武侯祠的對聯(lián)也說的是這個懸案：
　　能攻心則反側(cè)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zhàn)
　　不審勢則寬嚴(yán)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
　　蜀，什么意思呢？“環(huán)目勾腰，蟲入其身”是也。
　　
　　 17
　　
　　何滿子說：成都人喜歡掉文，別的城市墻上不許招貼的，就只是寫上“不許招貼”四字，成都卻要寫上“此處不準(zhǔn)招貼，君子務(wù)須自重”，寫這樣的小告示的人顯然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也要耍點文字，可見掉文是一種市風(fēng)。
　　這掉的還不厲害，何滿子又說了：“一次我在青石橋街的菜場上，聽到兩個老婆子在談閑天，議論某一個人，其中一個貶薄她們所議論的那人‘窮斯濫矣’，這分明是《論語*衛(wèi)靈公》里‘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的巧妙引用，文縐縐得叫人驚嘆�！�
　　
　　 18
　　
　　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說：四川多霧，狗不常見到太陽，所以每當(dāng)太陽一出來，狗就少見多怪地對著太陽汪汪不止。
　　豈止是狗，住得稍久，我發(fā)現(xiàn)這地方對著不可知的東西嗡嗡狂吠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如果僅僅是狂吠倒也罷了，關(guān)鍵是也不吠了，只由著嘴亂說，印象最深者有二：一是某段時間盛傳豬吃了豬飼料長蟲，很長很長的蟲，此蟲類似關(guān)漢卿說的銅豌豆，錘不扁、煮不爛，一吃下肚，八代以后還會復(fù)活寄生，一時風(fēng)聲鶴唳，豬肉比毛黑，蟲消失了，豬卻并沒有好透，因為不久又盛傳有人抽豬苦膽賣，一針管下去，苦膽盡抽，豬肉再度蒙難，豬之劫難終于轉(zhuǎn)到人身上，因為很快再度盛傳人的膽比豬的更值錢，已有專門抽取人苦膽者來了，而且不抽大人，據(jù)說人一大，苦膽已百毒俱侵，只有花枝招展的小朋友的苦膽可以一用，在某地某地，聽某人某人，已說誰誰的被抽了，就在這小孩放學(xué)的路上，一個拐角處，出來一陌生人，給了小孩一顆糖，吃下，立刻不省人事，那人便懷中掏出一針管，三下五除二就拔針走了，小孩從此變傻，聽說有轉(zhuǎn)為植物人的危險。
　　成都人的膽就這樣小了，沒了。
　　這事也沒過去幾年，現(xiàn)在才來總結(jié)的話，我認(rèn)為原因很簡單，四川是一個養(yǎng)豬大省，成都是全國聞名的豬飼料生產(chǎn)地，不出點豬新聞那才真叫個怪。
　　順便附記一筆說，我早離了成都，一出盆地就讀到了王小波《一只特立獨行的豬》，我覺得侮辱豬的都不是好人，盡管我長不成一只特立獨行的豬，但我正很認(rèn)真地變成王小波門下的走狗。
　　
　　 19
　　
　　成都人好書，只是不知是否一定好讀，因為在送仙橋去淘舊書的人不少。又有兩書城，出版社或新華書店都投錢占了股，雖歸屬于一個大集團，但又因具體投資主體不一，一家書城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賣另一家的書，這樣的好處是，你必須要兩家書城都跑到，才能把出版社的書看齊整。
　　
　　 20
　　
　　成都老太太們都是很會過日子的人，精了一輩子，水深似海，當(dāng)然，勢利眼從來都好辨認(rèn)，比如，她們看人看的第一眼和看得最認(rèn)真的是別人腳下的皮鞋，這就叫抓住要害。
　　主持人呢？特別是談話類的主持人，剛開始時找一大圈佳賓，坐得最近主持人的顯然是分量最重的，由于大都是左右坐，所以，主持人為顯得很有禮貌和修養(yǎng)要“看著別人眼睛”，看著看著，就看到別人雞巴的位置上去了。
　　新聞主播不會犯這種尷尬，他們常常模仿著港臺人說話，說著說著，“我們來看下一條”，就變成了“我們來看嚇一跳”。
　　
　　 21
　　
　　我九十年代初期第一次到成都，那時很多人都開著報廢車，開的人牛氣沖天，坐的人提心吊膽，為何？因為能開報廢車是一種“次級”的特權(quán)，或是，干脆就叫“刺激”的特權(quán)吧，你必須要有交管所、交警隊、公安局的關(guān)系，才能弄到這種車，被不識相的交警擋了，也才能取得回，至于坐的人呢？也許坐不到幾里路，就要下來推，有時是在大街上，一推一聳地打不著火，或干脆就是推回家去。
　　我的一個老朋友就是用這種車來接我的，后來果真就被攔了，他摸出一大把這樣那樣的證件，分析了半天，出示了其中的一種，然后說明自己正是要開著這輛車去“報廢”，后來又一次被攔了，找了無數(shù)人去說情，都回說車可以開回去，但要交一筆費用——大概是買報廢車錢的數(shù)十倍，終于就放棄了。
　　
　　 22
　　
　　我偶然去看家一個老人的葬禮，遇兩老太太，和顏悅色地在花圈甬道中走著，一邊走，一邊看，數(shù)著花圈的個數(shù)，比較著花色、大小，猜測著價錢。
　　
　　 23
　　
　　95年左右，成都有一惡婦，雇一小保姆，一做完繁重的家務(wù)，就立即將其鎖在一兩三平米的堆滿雜物的陽臺上，這也是她每日的絕大部分時間能呆的唯一場所，惡婦隨時興起，都要抓過東西狠命地朝小保姆打?qū)⑦^去，或?qū)⒉说稊S向她頭上，或?qū)咧銖娦写寥胨谥�，常常一連數(shù)小時折磨，不準(zhǔn)叫喊，凡五年余，已完全不像人樣的保姆偶然呼叫被解救出來之際，全城人神共憤，后來，惡婦下獄，而一直與老家失去聯(lián)系的小保姆早就被她的家人以為不在人世了。
　　
　　 24
　　
　　如下新聞我在外地碰到的很少，一個孤老頭，常以找保姆為由，多次從老務(wù)市場騙一個小打工妹回來，一到晚上，就往打工妹床上爬，如是幾次都得逞，至最后一次事發(fā)被抓，還可以振振有辭：我在耍朋友。
　　這至少說明成都的老人確實會過日子。
　　
　　 25
　　
　　為什么要叫“耍朋友”呢？我可得多說兩句——順便講講古人。
　　從古到今，不論有沒有媒子，耍朋友都要講“碰頭”，這頭怎么碰呢？顯然，你必需動用自己的額頭，不是你去主動碰對方一下，就是支起額頭讓對方來碰你一下，這是一種程序，也是一種禮儀；第二個詞叫“會面”，怎么叫會面？怎么會面？除了雙方臉貼臉摩擦一下，沒有別的方法好用；第三個詞叫“相親”，怎么相親？剛一見面怎么相親？想來想去，肯定指的還是臉與臉的一種交流，這樣就有了一套完整的男女相愛的學(xué)問，碰頭是擁抱，會面是跳貼面舞，相親則是名正言順的接吻了。這是幾個成都或四川常說的詞，而且大家要知道，都是從老早起就開始使用的了。
　　外地人常說的泡妞、拍拖、軋馬路、吊膀子、找情人，名稱亂就不說了，還大都是體力活，都不如成都話的“耍朋友”，這“�！弊趾苡形兜溃磺卸贾桓銇硭Ｋ�，不必當(dāng)真，弄到最后，大部分是女人受不了啦，所以，“�！弊志蛠砑右粰M，逼得你“要”了，這多加的一橫對女的來說是一根保險杠，對男的說來則變成一條婚姻的繩套了。總之，“�！北取耙币∈乱恍@也就是很多時髦成都男女不想那么早給父母結(jié)婚的理由。
　　
　　 26
　　
　　某日，一位80歲成都老大爺，戴著一頭黑厚的假發(fā)，騎著自行車急著去見女朋友，由于急著過街，不幸被出租車撞傷，送往就近的一家醫(yī)院救治。
　　肇事司機一個勁問老人有什么急事，他幫著辦，已頭部裂傷兩處，鎖骨骨折的老人平靜地說，請通知我的女朋友來。
　　過了幾個鐘頭，一位40多歲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匆匆來到病床前，一見老人便失聲痛哭，老人急忙拉住她的手說：不要著急，我沒事。
　　 27
　　
　　成都青石橋市場，是一個批發(fā)綜合市場，分賣海鮮、賣花卉、賣寵物等多個專業(yè)市場。有一天，一個正賣排骨的小伙子因被一漂亮的女子吸引走神，一邊看著暴露女子的乳溝，一邊習(xí)慣性地剁肉，突然，一砍刀下去，頓時就將自己的3根手指頭剁掉了。
　　市民討論到這條新聞時說：女人有那么好看的？要不，老輩子也不會說了：穆桂英好看，就是要殺人。
　　
　　 28
　　
　　出成都西，車行半小時可到都江堰，幾年來，我一有空都要去那里走一遭，主要是去看看那個造飛機的農(nóng)民，他已造了幾年，一次飛起來一點點，終于，有一年中央電視臺的也來了，做了一個記錄片，我認(rèn)為這是他們做過的最好的記錄片，結(jié)尾是，那農(nóng)民的小兒子追著試飛失敗的父親，繞著飛機跑前跑后，最后驚奇地發(fā)現(xiàn)：爸爸，你看，屎！屎！原來他說的是飛機滑輪在麥田跑道上蹭的狗屎。
　　那個農(nóng)民至今還在有狗屎的跑道上一次次地試飛著。這是成都另我感動的一個很大的原因。
　　
　　 29
　　
　　某年，成都市民曹女士外出辦事，臨走前用剛買的美發(fā)定型發(fā)膠給頭發(fā)造了個型，可當(dāng)她走到快近城中心時，迎面飛來兩只蜜蜂“探路”，她趕緊揮手驅(qū)趕，結(jié)果，很快就招來了更多的蜜蜂——她的頭、頸、脖子上和胳膊上很快就全貼滿了蜜蜂，曹女士嚇得捂著腦袋拼命奔逃，至一食雜店門口，看見門前放著一盆水，端起來就從頭澆下去，才將蜜蜂驅(qū)散。
　　曹女士后來去了醫(yī)院，5名醫(yī)護人員費了幾個鐘頭才將一千多根蜂刺一一拔出。醫(yī)生分析說，可能是她使用的發(fā)膠中含有的特種香精吸引了蜜蜂。此后，曹女士逢人便講：再不要到漿洗街（成都著名的假化妝品一條街）去買化妝品了。
　　
　　 30
　　
　　成都市場上有很多筍子，想想望江公園里有幾百個竹子品種，就不奇怪了，這些筍子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如果是在市場上出售的，至少有兩節(jié)是沒法吃的，如果是在火鍋里撈起來的，至少有一節(jié)是咬不動的——那不叫吃筍子，叫吃竹子，跟大熊貓學(xué)的。
　　成都人說：吃了筍子（WO）背篼。形容的是一個人會編故事。
　　
　　 31
　　
　　我在文殊院一帶的一家飯館請一個閑人吃飯（這種機會對我來說不是很多，原因是我轉(zhuǎn)過來就要找別人要錢），席間，一個乞丐期期艾艾地靠過來，十分委屈地朝我努了努嘴：兄弟，給點錢嘛。我正想給他掏一毛錢（成都這個城市沒有五分錢流通，我認(rèn)為這是這個城市十分大氣或者說十分懶惰的幾個原因之一），突然發(fā)現(xiàn)他居然從頭到尾手還揣在褲兜里，我當(dāng)即就想理直氣壯地站起來給他論理，猛然想起是我在請客，而且我也還要找別人要錢，于是，轉(zhuǎn)而從兜里掏出一毛票，慢慢站起來，看著他準(zhǔn)備將手從褲兜里扯出來接了，立即上前一把將他的手按在褲兜里，十分客氣地對他說：不勞你動手了，我自己給你放進去，兄弟，你說，我把這錢放進你哪個兜里好呢？
　　這絕不是吹牛，在成都呆久了，乞丐都變懶了。
　　
　　 32
　　
　　每年到文殊院燒高香是成都一大盛事，所謂高香，就是趕在半夜子時燒的一柱香，去的人絡(luò)繹不絕，把幾條街都壓斷了，因此，一般人斷難擠得進去，于是，就誕生出一批以排隊賣輪子的倒賣族，擠得來東倒西歪，擠倒了撲在地上還是算個輪子，還可以賣，所以說這才是真正的“倒賣”，我在任何地方看到的倒賣都沒法跟這個比。
　　成都可以“倒”的東西太多了，有的飯館可以“倒”，有的醫(yī)院掛號可以“倒”，“倒”一族不像別的地方那么文雅地叫黃牛黨，而是通稱為“竄竄”，這個含義就豐富多了，穿來竄去，言其天腳天眼，又，它還可單稱，你最近在哪兒“竄”呢？就是在哪兒拱來拱去的，又有“竄瞌睡”，就是腦袋往旁邊一耷，“來不起”了，顯然也可以引申為從一旁溜跑了，“竄”也還有把什么撮合在一起的意思，撮合撮合，差價就是錢，“竄”還有往里擠同時還能出得來的意思，“竄”絕沒有“倒”那么具體和單向度，它有游動的意思，擠倒了那太實誠，太土，都是過去式的笨，不靈活，只有“竄”最合適成都人。
　　
　　 33
　　
　　我住北邊貧民區(qū)的那一陣子，從我住房對過的一個單元陽臺上，老冒出一個廣味普通話的人打大哥大，那時這東西還很值錢，所以可推算出大部分人都很窮，那個廣東人按他的審美標(biāo)準(zhǔn)隔幾天往家?guī)б粋€胖小姐，然后就是趴在陽臺上給整個小區(qū)打電話，常常是這樣說的：別這樣啦？這么小的錢用不著給我請示啦？你自己（雞雞）看著辦好了吧？喂，喂，你再叫王總（種）接個電話（發(fā)），喂，王總（種）啊，你那個五十（吸）萬什（欣）么時（吸）候給我劃（發(fā)）到賬上來啊？哎呀！你先給我好啦，下個月（爺）我再給你倒三十萬在你賬上就是（戲）了嗎？
　　我?guī)缀趺刻於家苤@老廣的折磨，突然，有一天，我的一個極其強烈的預(yù)感來了——這個家伙很危險。要不要救他？要救怎么救？直說？那還不如直接去給他說我要殺了他哩！
　　我最終當(dāng)然沒有救下這個家伙，幾天后，這個家伙就被人在屋子里分了尸。
　　
　　 34
　　
　　這地方人最愛電視臺來采訪，不論什么事，只要女主持拿著話筒出來了，攝象機扛上肩了，就有人圍過來了。所以，在成都做電視新聞很方便，我認(rèn)識的一個小姐們兒說得好：那話筒不叫話筒，叫點火棒，捏著往人群中晃一圈，火就點燃了。但我想，那東西最好叫長芝麻桿，每人都想上去咬一口。所以，如果是魯迅說的，一口痰吸引了一大批人，或者說，圍著一頭死去的驢子大叫著“那是我爹”也要往里闖，你千萬不要奇怪，這就是這個叫成都的城市。
　　
　　 35
　　
　　很多小區(qū)經(jīng)常會發(fā)生鎖孔被同時堵上的鬧劇，有時是小孩惡作�。ó�(dāng)然也可能是大人指使干的），有時不知是誰干的，但如果真被堵了也不要緊，關(guān)鍵是心里要承受得住，因為，就在離鎖孔不遠的地方，一定就有一個小紙片片，上面清清楚楚地說是專業(yè)開鎖的。
　　
　　 36
　　
　　凡政府部門，或是自以為有著政府部門智能的，或想把自己弄成政府部門做派的，大門入口處一定有一牌子，上面寫著：非本單位車輛，嚴(yán)禁入內(nèi)。
　　
　　 37
　　
　　這個城市的球隊好幾年都在保級，有一年終于又保住了，贏了關(guān)鍵的一場保級戰(zhàn)，電視就來采訪頂進關(guān)鍵一球的功臣，頭頂很好用的愣頭青是這樣說的：我……那個球……離我……我那個球吧……我……當(dāng)時……這個球……
　　我終于沒聽明白，主持人大概也沒聽明白，想給他拔高一下連頭都找不到，只好說：他太激動了！太激動了！為證明她說的是真的，就抬起袖子去擦眼淚。
　　
　　 38
　　
　　我還看過一個節(jié)目，也是終身難忘，那是一個旅游類節(jié)目，主持人帶領(lǐng)我們?nèi)ナ衲现窈！@個地方估計路很難走，很難走——我只抽取主持人口里的一部分關(guān)鍵詞（那時還沒有哇噻），你就知道這個地方是多么難去了。
　　……親愛的觀眾朋友，在今天這段時間里，我將帶領(lǐng)大家去（插播廣告）……
　　 ……觀眾朋友們，你們不久就可以看到風(fēng)景秀麗（調(diào)了一下話筒）……
　　 ……現(xiàn)在，我們正坐在去（說著把話筒湊給開車的師傅，好像讓他證實）……
　　 ……觀眾朋友，前邊就是（“喔”了一聲話就斷了）……
　　 ……我們的采訪車已到了（假裝擦眼睛）……
　　 ……我得準(zhǔn)備采訪了（說著提了一下褲子）……
　　 ……下邊，我們先來采訪一下（不知是哪段路的路邊的老農(nóng)民）……
　　 ……很快，我們就要拐上去竹海的大道了……
　　總之，我至今對蜀南竹海一無所知。
　　
　　 39
　　
　　川菜麻辣這習(xí)慣還沒養(yǎng)成幾年，一百多年吧，為什么這樣說呢？辣椒傳入也不過兩百多年，而二百年前左右由四川名士李調(diào)元為他父親刊刻的《醒園錄》，收錄了有名的川菜130多種，沒有一款有麻辣味，但有如蜀椒的，也即辛辣調(diào)味的也很少，大部分菜都是今日川菜中的高檔者，如芙蓉魚翅、一品熊掌、燒白、蟲草鴨子、蒜泥白肉、連鍋湯等傳統(tǒng)風(fēng)味，需要說明的是，這種口味仍是今日川菜中的上品，以為川菜必麻辣只是個誤解，只不過，川人早就發(fā)現(xiàn)了“辛香”，也即用姜、芥、韭、蔥共用，這可能為加進辣椒是個預(yù)演。還有，在三國時代，四川人還尚甜。
　　
　　 40
　　
　　麻辣味終于來了，這地方需要刺激，麻辣主要是來干這個的。這個地方人人都需要享受，因此，刺激也是要有千變?nèi)f化的，于是就衍生成了川菜的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川菜不用單純味，多用大味，復(fù)合味，白油、咸鮮、糖醋、荔枝、酸辣、麻辣、椒麻、蒜泥、香糟、魚香、姜汁、醬香、怪味等等，都是可自我搭配，或者由誰之手，調(diào)出來的也總是不一樣的。這也是差別的一層。也因為這個原因，川菜自有了麻辣，就有了平民色彩，誰都作得了川菜，但能做出好味道的總是少數(shù)，在成都開川菜館的都懂這個道理，稍稍作得味道差了，餐館就得立即關(guān)門。
　　
　　 41
　　
　　舉幾個例子吧，成都吃餃子，大都是一兩一份兒的，一為多吃品種嘗鮮，二來也確實檢驗一下你說的好吃到底有多好吃，而真要是不好吃，是可以拒付的，這是吃客的自然權(quán)力；要是吃清蒸魚，剛吃過一面，守在旁邊的女服務(wù)員就眼疾手快地上來，給你商量要把你的半邊魚端去重新?lián)Q個口味，順便翻個面，也是趁機再熱上一熱。
　　
　　 42
　　
　　成都人愛吃黃辣丁，于是，黃辣丁很快就獲得了養(yǎng)殖上的技術(shù)突破，先是給它注射“催情素”，使它們瘋狂地派對親熱，產(chǎn)子后再喂以據(jù)說可殺菌或催長的什么“中藥”，總之，黃辣丁都是這樣弄出來的。
　　總之，這地方婚姻出軌的幾率高，藥膳也很走俏，但我估計我還沒有找到真正的原因，只是暫時把帳記在黃辣丁頭上。
　　
　　 43
　　
　　說兩道成都的好菜，你就知道這東西為什么那么好吃了。
　　一曰點殺，這個詞究竟是怎么來的，學(xué)者沒有考證，所以要由我在這里瞎猜，它可能是從電擊殺牛借用來的，牛太大了，看著自己被殺，或是執(zhí)刀的人，都有點不安，所以要用帶強電的電棒猛然間一擊，先使�；柽^去了才好動手，此其一，第二，殺前小工提著你要的雞呀、魚的給你過目，問了你意見，得了你點頭才殺的，所以，簡稱點殺。
　　二曰生扣，主要是針對鵝施行的手法，只取其鵝腸，方法如次，取活鵝一只，一手攥住兩翅，一手迅疾從鵝屁眼里掏進去，找著鵝腸頭，硬生生地拉出來，要冒著熱氣，要不能見血，還不能把腸子弄破，以免把屎撒出來了……
　　我不敢再往下細(xì)說，各位還有胃口盡管吃去。
　　只是不巧得很，我用的是智能輸入法，本想著要“生扣”二字，拼出的詞變成了“牲口”。
　　
　　 44
　　
　　成都富人的級別可以一言以蔽之曰：青蛙一族。
　　兩重含義：一者是指的開著寶馬、奔馳，排隊去吃青蛙，吃這東西只能偷偷摸摸，所以，都是富人間口耳相授，高人一等。
　　也因為土老肥們吃青蛙只能錦衣夜行，在名聲的資源整合上浪費不少，所以，另一含義指的是百元大鈔，外地人根本不知成都人為何要把這東西叫青蛙皮。
　　
　　 45
　　
　　成都因其情色發(fā)達，所以，好些情色電影往往選取這里做首映式，“首映”用成都普通話講出來就是“手淫”；另一個好往成都扎堆的首發(fā)式是壯陽藥，只要是能補那個地方的藥，一般都能有大批的熱心試用者。早幾年數(shù)千人排隊等待壯陽藥公司派發(fā)免費藥品的新聞就是這里搞出來的，這藥在哪里都是先送后買，為什么在成都成了新聞？一，因為來的多是老頭大娘，二，因為派送得太少了，從四五點就來排了隊的老人大都沒等到，而且哄搶時還擠壞了不少人。
　　后來的同類藥品越來越多，于是，派送隊伍中又來了很多小流浪兒，也不乖乖地排隊，而是強行索要，據(jù)查，說是競爭對手搞的鬼，當(dāng)然，這也是競爭對手的一面之詞。
　　
　　 46
　　
　　九寨溝周圍到處是高山湖泊，又名海子。是的，站在盆地中看，這么大一灘水，足夠得上海了。
　　早年我的盆地老師給我講，寫文章不要無病呻吟，不要剛把你放進一個洗腳盆，就開始大叫：大海呀，你掀起驚濤巨浪。
　　當(dāng)時還不知他是諷刺四川人的，當(dāng)然了，我說這個，也絕沒有諷刺他的意思。
　　
　　 47
　　
　　天下山水之勝在蜀，蜀之山水在嘉。此“嘉”即三蘇“生于嘉州”之“嘉”，也即生近人郭沫若之樂山。
　　山水佳妙之美譽多矣，但大都當(dāng)不得真，因為每一個地方都是人家鄉(xiāng)，狗窩也變成了金窩銀窩，但樂山真當(dāng)?shù)檬巧掀贰?BR>　　我曾多次去到此地——除了樂山大佛——一般還該把峨眉山算在類。水映青山，云蒸霞蔚，恍然間就叫人不由得要起意外之神思，邈然云漢，直覺會有何方高人相期。偶遇樂山當(dāng)代名宿毛喻原，一語破題曰：樂山之美，在山水平衡之法。既得平衡，仁智相洽。自然造化之偉力，恰到好處，所以此地可期，定會出才人，而且是大才人，因為他們會“繞”、會“點”、會“破”、會“發(fā)”。
　　
　　 48
　　成都到底哪座建筑最漂亮呢？《紐約客》雜志記者何偉眉飛色舞地告訴我，他最喜歡的是成都未完工的電視轉(zhuǎn)播塔，因為未完成，因為好像總也完不成，看著它周身的鋼筋骨架生銹，看著日漸變淡長斑的水泥外墻，看著它周圍叢生的雜草，看著它毛荒荒地直刺晴天，一個擱淺了的、委泥于地的、堅決不穿現(xiàn)代衣服的大家伙，心里一下就高興了，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到成都一趟，為著去看看那東西又變了什么模樣。
　　前不久，我又接到他的電話，讓我托人問一問，那轉(zhuǎn)播塔又發(fā)生什么變化沒有。我突然就有點明白了，這個已回美國的行為藝術(shù)青年想要看的其實是這東西的“生殖”能力，不穿外套，真實意思是要保持這東西的“性”能力，感覺就好像他的能力。
　　這就變成了另一個話題：避孕。想想吧，嘴巴、有些人的筆，當(dāng)然也包括轉(zhuǎn)播塔，大家都不避孕，由著性子來？要知道，這可已是一個信息頻遭覆蓋和遮蔽的垃圾時代了。我們千萬不能滿足一小撮美國人的“行為”嗜好，所以，成都的電視轉(zhuǎn)播塔一定要快修、修好。請看到這條消息的人及時把我的意見告訴轉(zhuǎn)播塔，以備我下次回成都去實地考察——就像張恨水記著要考察成都井水中的糞水一樣。
　　
　　 49
　　
　　成都人也像北京人一樣會侃，但側(cè)重不一，北京談國事，成都鬧花邊，翻翻成都今日之市民報，到處都是閑聞趣事，八卦花邊，雞毛蒜皮，沒有這些東西，報紙就賣不掉，市民街談巷議、茶館打圍就沒有話題，就仿佛少了下酒菜。
　　
　　 50
　　
　　舊時蓉城號為“三多”：閑人茶館加廁所，常常是全城五分之一左右的人每天在茶館泡著，甚至就是保路運動全城罷工，獨獨從府南河往茶鋪擔(dān)水的工人還在工作。
　　各色人等都在茶館相聚，商販、手藝人、賣藥的、賣報的、賣針頭線老的、賣各種小吃的、賣根雕木刻的、賣玉器珍玩的、賣真假字畫的、唱小曲的、測字算命的、推拿按摩的、修腳擦鞋的、理發(fā)掏耳朵的、談生意的、斷公道的，咸集于此。
　　成都喝茶俗稱蓋碗茶，為茶碗、茶蓋、茶船三件套，最妙的是茶倌的看家手藝，一手提銅壺，一手抱蓋碗，有客來臨，快步迎前，“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先把茶船撒出端直的一長串，繼將茶蓋分別置放茶船旁，次將裝好了茶葉的茶碗一一置入，接著將右手中的壺把與手腕同時轉(zhuǎn)動，壺嘴由后前傾，一落一起，射出一注水將茶碗沖個正好八分滿，遇著高興，則將壺提至齊臂，老遠一個“雪花蓋頂”，或從后背伸過長長的壺嘴，照樣射出一溜優(yōu)美的弧線，摻上水，最后是來個“海底撈月”，將茶蓋子輕輕一勾，穩(wěn)穩(wěn)扣住碗口。整個過程表演性極強，一氣呵成，一般不會有半點水滴漏別處。
　　
　　 51
　　
　　五元錢泡一天，這就是成都茶客一天的最低消費，但無疑有個底線，吃的東西你要自己帶，因此也就常有了帶了吃食來坐一天的，這就相當(dāng)于剃頭剃光頭，剃一個就死了一個生意，因此，到底是否要坐一天就有兩方微妙的心理打量，有一次，我碰到一個剛坐下的茶客爭執(zhí)說茶葉少了，結(jié)果老板就發(fā)毛了，我想了很久，發(fā)覺老板很聰明，你爭茶葉要多，肯定是鉚了勁要久坐，擔(dān)心茶淡了的，老板就從中想到了你就是成心要來泡上一天的，心里當(dāng)然就來了氣。
　　
　　 52
　　
　　成都人到底想休閑到什么程度？我想了很久，只有一個辦法能滿足他們，那就是直接把錢送到他們手邊，當(dāng)然最好直接送到茶鋪邊或麻將桌旁。我估計領(lǐng)低保的人這樣想的也不在少數(shù)，而且因為想法整齊了，所以，也總有人就立即不高興了。有一陣子，低保什么的又?jǐn)U大了一批名額，好像人人都有了一份，有人就是這么不高興的，便提出要辦卡，好像他有著很多積存，不急于等著支現(xiàn)，這就使得一部分麻將低保人不高興了，于是，報紙上就討論，到底辦不辦卡。
　　等這個討論完了，又過了不久，發(fā)現(xiàn)有人開著寶馬領(lǐng)低保，又鬧得不可開交，總之，事情只要涉及到幾個成都人，都不好弄。
　　
　　 53
　　
　　河邊、風(fēng)景區(qū)、各類休閑場所，沒有麻將是要死人的——憋死人，急死人，當(dāng)然，有了麻將照樣死人——慪死人，累死人。凡人都有自己的死法，為麻將而死，死得其所，林語堂說了，麻將之妙，就在于一張一張地摸將起來，永遠不知下一張是什么，永遠都有不斷變化、不停地有組合，這大概就是“創(chuàng)造”。
　　博彩是臨時運氣，打折是日常便宜，只有麻將才是一天三頓，公廁里爭論的，公車上議論的，只有麻將。
　　
　　 54
　　
　　鄰居王大娘死時，我難受之極，跑去幫忙。
　　王大娘的兒子二毛子殷勤地招呼鄰居屋里屋外隨便坐，屋子窄，進屋去的看一眼王大娘馬上就退了出來，不進去的勸也勸不進去。不一陣子，屋外空地里便搭起幾張桌子，鋪排些水果瓜子香煙糖塊出來。
　　我正想去幫忙燒水，二毛子叫住我要幫忙選張翻拍遺像的照片。鄰居們都跟過來，抓了相冊東翻西翻，一個婦女對著一張大娘年輕時的照片看得嘖嘖稱奇，二毛子就準(zhǔn)備選定了，我卻很不高興：又不是給你媽出寫真集！
　　畢竟人死了，我真的很難過，我聽到昨夜王大娘跟家里人吵架，是在教訓(xùn)二毛子打麻將的事，一聲大一聲小，持續(xù)到下半夜，鄰居有人干涉了，我就預(yù)感到一向言語謹(jǐn)慎的王大娘可能會出點啥事。
　　鄰居中也在傳言著王大娘的死因，誰也說不準(zhǔn)，大家就與居民區(qū)內(nèi)其他死人比較，一比就替王大娘寬心了。大伙兒閑得無事，有人提議不如湊個麻將場合摸幾把，主意一出，立即有人本能地?fù)屨嘉蛔�，有一桌還差人，都來招呼袖手的我。
　　我掉頭走了，燒了兩壺開水提下樓來，一看平地又多出幾桌麻將，心里更氣，不想其中一人叫住了要我摻水，一喊都要摻，好不容易摻完一轉(zhuǎn)，前邊摻過的又喊沒水了，遠遠近近又圍過來一圈人，分明看出了今天的場合不收茶錢，幾湊幾湊，又齊了一桌，一桌還掛零，馬上又有人叫，我就氣得差不多想把打麻將的人殺了！但，你知道，我是外地人，是租房子住的，又不敢造次。
　　守靈幾天，打麻將的照打，欠賬的照欠，都沒人理我。直到追悼會開了10分鐘多了，有幾個家伙還在一起逗賬，扯不清輸贏，還是先前那位眼尖的婦女實在憋不住了，才對著身旁的我說：你看，那個骨灰盒盒，要是弄來裝麻將，保管在我們這小區(qū)數(shù)一數(shù)二。我當(dāng)場就差點一腳踢在那婦人身上。
　　開完追悼會，有關(guān)麻將盒的看法迅速博得了與會者一致贊許，大家都認(rèn)為，打了這么久的麻將，確實腦殼都打麻了，居然沒發(fā)覺世間原來有這么精美的麻將盒！也許是為了紀(jì)念這次集體智慧的閃光，居委會隨后召開了一個小規(guī)模會議，決定就在王大娘靈堂前特辟了一個麻將茶園。
　　
　　 55
　　
　　成都的一環(huán)路小公共跟大車搶生意，白天搶不過，夜里勤著跑，邊跑邊看時間，晚十點一到，開收加班費，價漲白日的一倍，這樣，你常常就可在晚十點左右遇上這樣的扯皮，乘客都說還差一分鐘才10點，車主和賣票的就說早就到了，迫不及待地要收加倍錢。只有一次，遇上一個年輕乘客，正當(dāng)兩方又為一分幾秒地扯皮，他說：可能開車師傅的表是對的，你們想啊，這時間依的是北京時間，北京那里打鈴最后一響了，傳到成都不知就過了多久了。
　　
　　 56
　　
　　盆地里有些神秘家當(dāng)，如三星堆——高度發(fā)達、獨具個性的另類青銅文明，突然興盛又神秘消失，跟盆地意識一結(jié)合，一種神吹海侃的“大話”，就演變成了一種不知高下的狂傲，但傲又傲得不像北京人那么有底氣，因為，其集體意識總是要等著別人來承認(rèn)。
　　
　　 57
　　
　　要說說大話，我看沒有比成都人或是四川人更敢說的了，一個女演員可以說她是中國最好的演員，好萊塢只配讓她去講課，要不就出來一個主兒，要把喜馬拉雅山給炸了，總之，天崩地裂的多，身敗名裂的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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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南河的某一段修好了一個音樂廣場，幾年了都有沒有真正開過音樂會，出來幾個熱心人，組織了社區(qū)演唱團，又有幾個地下樂隊，都躍躍欲試地想來此地公演一把，還沒有把臺子搭好，收錢的人就來了，一來還不是一拔兒人，而是有好幾批，于是，誰也不敢擅自“豐富群眾業(yè)余文化生活需要”，但氣勢已造，政府只好硬著頭皮自己來“豐富”，少兒合唱團，老年合唱團，什么都試過了，無奈就是沒有人氣，于是，還是寧愿打麻將。
　　
　　 59
　　
　　又一日，我前行至一個偏街陋巷，前邊一個商店門口突然爆出一陣爭吵聲，趕緊尋聲以往，原來是一婦人手里捏著兩條大“中華”香煙，正義憤填膺地請眾人評理：你們抽抽！看這是什么貨色?這些爛貨都拿得出手？嘿嘿！還真欺負(fù)到老娘頭上來了？就見從商店里擠出來一位婦女，臉紅脖子粗地推搡著找岔兒的婦女：瞧瞧清楚你們！這兒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圍觀的人迅速聚攏，每擠進來一個，就問一遍情況。兩個婦女就爭搶著介紹一番情況，我擠不進去，見眾人都紛紛倒向拿煙的女人說話，很明顯，有些平日還是熟人。店主一看對方人多勢眾，就把手一叉腰，朝著圍觀的人群撒潑：你們懂個屁？問問是誰在這兒買走的煙？過去幾天了，鬼知道她那煙是哪兒來的？你們都在我這兒買過煙吧？賣過假貨嗎？提煙的女人橫勁兒也上來了：我們家老劉去問過了，就是在你這兒買的！女老板一下抓住了把柄：聽聽？送禮都過了幾天，還好意思去問別人？裝什么裝？有本事叫送禮的人自個兒來退！一句話就把想退煙的女人惹火了：你個瓜婆娘，老子收禮有你屁事？
　　于是稱呼都換成了瓜婆娘，因為我平素一直怕瓜婆娘，所以，轉(zhuǎn)身就走了。
　　
　　 60
　　
　　我在成都時印過一次名片，因考慮到我時常碰到的人在名片上的頭銜都寫不下——正面寫滿了寫背面，我也給自己封了幾個，不過，我說的都比較實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初級按摩師，國家二級燒菜員（鹵菜除外），府南河綜合治理管理辦公室義務(wù)救生員（限狗刨式）。有一陣子頭銜沒這么多，因為我臨時就業(yè)的那家報社不讓把這些打上去，所以就只打了個實習(xí)記者。
　　我當(dāng)實習(xí)記者時追到的一條新聞是這樣的，幾個從拉著警報的車上下來的城管隊員惡狠狠地把當(dāng)街的幾個水果攤子給踢翻了，完了又把封成包的幾箱子枇杷給強行拖上了車。我當(dāng)時聽圍觀的人議論說，他們一定是出來專門搶剛上市的枇杷吃的，我不大相信，就跟著他們的車猛騎，累得差不多要出血了，果然在一個很遠很背靜的地方追上了他們——他們果真正在分枇杷。
　　我第二天就去了他們的單位，我堅持要他們把頭一天沒收走的枇杷拿出來我看看。他們的頭兒一把將我的假記者證撕了，冷冷地說：啥舅子枇杷，都在他們屁眼里去了，你自己去掏吧！
　　由于我們理解的差異——我想從他們嘴里掏出來，他們想讓我從屁眼里去掏，這事也就不了了之，我的記者生涯也就告結(jié)束了。
　　
　　 61
　　
　　我從來也沒有停止我的研究成都的工作，每日里在這個城市東游西逛，我自認(rèn)為是這個城市的主人，尋幽訪古，探聽收集民意，隨手幫忙勸架，挽救落水兒童，都是我隨時準(zhǔn)備要做的事情。有一日正走得累了，不想遇上我從前短暫同事過的一位小報記者，假裝互相問候了近況，就迫不及待地說到當(dāng)下以告別，一問，這個家伙還在“攆”新聞，不是開著車，而是騎著兩個鐵環(huán)到處滾那種“攆”法，這位當(dāng)年就曾多次給我上課的小報大記者充滿神圣的職業(yè)感自豪地說：今天總編有命，走遍城市大街小巷，看看今天一共死了多少人！時間緊迫，我還要參加新聞發(fā)布會，改日再聊吧！我連聲說好好好，死人要緊死人要緊！心道這死人可算救了我一命。
　　
　　 62
　　
　　我邊走邊想，新聞發(fā)布會，我好像也是參加過的，沒什么稀奇。
　　倒是不知怎么就記起了一次記者聯(lián)誼會，順便記下：
　　那是全市新聞記者都可報名參加的一次釣魚比賽，釣魚就釣魚，不要三心二意的。這是小學(xué)二年級語文課《老貓和小貓》一文中的名言。我就是按照這條名言去做的，所以，舌頭長的、總喜歡跑老跑去的個別記者不停地在我身邊說某某又釣著了一條大魚，我也不著急，因為我心里又記起了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小貓聽了老貓的話，也就安安心心地釣魚，不一會兒，它也就釣到了一條大魚”。
　　這本是一個很正式的比賽，因為各單位還交了錢的，所以，各釣的魚自己拿回家，只不過拿走前統(tǒng)一稱重，以決勝負(fù)，就在我正為釣了一天只釣了一條小魚而懊惱，心說肯定只能申請動物保護協(xié)會的補償時，比賽的補償就來了——所有的魚都被放在了一起，又向池塘買了一百斤魚，然后，每人都分得了十斤。
　　所有記者都興高采烈地回去了，獨剩下我一個人，半天鬧不明白：怎么會這樣呢？怎么會這樣呢？
　　總之，這事超出了我的理解，通過這件事也再次照出了我的弱點，那就是我確實不是作記者的料。
　　
　　 63
　　
　　有一天，成都某報頭條刊出一副市長講話新聞，話講得有點大，標(biāo)題通欄，大概內(nèi)容很不好看，所以，有好事者專往邊邊角角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條長新聞所占版面的左下方有一個什么杯子級別的頭條新聞攝影大賽，而長文結(jié)束——也就是文末的地方是另一個顯眼的題花廣告，廣告兩行字，上寫“專治疝氣”，下寫“包皮過長”。
　　
　　 64
　　
　　成都多（PA）耳朵，過去叫全頻道，因為黑白電視不是奢侈品了，所以改稱的。意思都是耳朵好擰，擰，又是由掐轉(zhuǎn)變來的，因為要把掙不到錢的男人叫死人、死鬼，或者床上好使，又帶點罵俏的意味。
　�。≒A）耳朵靠什么來自我取樂？只有球，因而成都球市好得出奇，每逢球市如同過節(jié)，或披五掛六，或全家出動，或動輒包機，看球就是發(fā)泄，文革術(shù)語“踩扁”，教師口號“下課”，春宮用語“雄起”，無所不用其極。
　　
　　 65
　　
　　成都少兒也有城市中的農(nóng)村、或像農(nóng)村里的城市人那么透著一股游刃有余的靈巧，所謂腦袋打得滑�，F(xiàn)成的例子已被小品用了，說的是交警每每看到騎車不掌把手的中小學(xué)生，都要大喊一聲：手掌好。于是同學(xué)們十分懂事地回禮：同志們好。
　　
　　 66
　　
　　偶然碰到一個搞“發(fā)明創(chuàng)造”的人，問他最近所忙何事？答：有一個問題困繞我好久了，某某日報、某某電視臺……挺不錯的省級新聞單位�。繛楹闻赃叾加幸粋€醫(yī)院？我說這有什么奇怪的？哪里的人都要生病么？不！不！你誤解我了。“發(fā)明創(chuàng)造”果斷地打斷我說：“給你說你也不懂，我說的這些醫(yī)院大都是特色門診，主要是泌尿科和皮膚科�！�
　　我十分疑惑：你這也算發(fā)明？你懷疑別人的下水，我還可以說某某某善于踩上水哩！
　　
　　 67
　　
　　我在靠西一環(huán)的體育大學(xué)附近住過一陣子，要說那個小區(qū)有什么特點，我看這樣總結(jié)你是不是就很清楚了？那是一個跛子、瘸子、瘋子，以及其他身體部位傷殘者甚眾的地方。為什么呢？因為從鄉(xiāng)下人變成城里人，就必須要有個班上，結(jié)果這些突然“上班”的人就在各類機床上受了工傷，主要問題是斷腳的多——機床怎么會傷到腳呢？
　　你可千萬不要擔(dān)心這小區(qū)的人過得不好，順便再多說兩句，他們一大家子人大都分得了兩套到三套住房，一套住著，剩下的就坐收房租。分到兒女輩當(dāng)然就只有一套房了，那也好辦，隔一間出來，廚房和廁所共用著，租出去就又是一個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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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劇有所謂幫腔，就是前臺人唱，后臺人幫著腔，而且多半是凄苦類的高腔或哭腔，像是怕前臺人唱得沒勁上不去了，又像是怕前邊人忘了哭，也像是湊熱鬧，還像是添亂搞破壞——比如前臺人最后一個唱詞是“苦”，幫腔的就拖了長音幫一個“真苦哇”�？傊�，都認(rèn)為這是川劇靈魂一種，可我只要往場子里一坐，就開始擔(dān)心——要說川劇也叫藝術(shù)，別的我不太知道，但首先要把幫腔這種玩意兒搞掉——不老老實實地用表演本身表現(xiàn)，搞一個“說明文”式的懶辦法糊弄人，君不見，領(lǐng)導(dǎo)講話中的自夸自騙，小說中作者自己跳將出來發(fā)議論，廣告中不斷地說東西就是好，都是一類的弱智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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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段時間差點就成了一個假名人，去講課，去陪別人簽名什么的，我都干過。有一次，成都某縣城的一場“振興川劇”匯報演出就不小心把我弄過去了。不知別人是什么心情，總之我是真帶著振興川劇的目的去的。
　　我被請到靠近舞臺的前排就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坐這種貴賓席了，當(dāng)然也不超過是第三次，所以，我還可以厚著臉皮說，依我看，不管什么領(lǐng)導(dǎo)，走進戲院都是戲迷，最好不要弄個特殊位子去坐。
　　不說閑話了，那天上演的是一個四幕的折子戲，每唱完一折，我都伙在領(lǐng)導(dǎo)同志們之中帶頭鼓掌，便有一個嬌小可愛的小女孩跑上臺去，獻上一束花，敬個禮，又跑下來。你們知道，這是禮節(jié)，還禮的人只好再次鼓掌。
　　那獻花的小女孩就坐在我前排，旁邊還有一個小男孩，這一對祖國的花朵乖得不得了，你們也知道，人到我這種年齡，是很喜歡小孩的，我抽空問了他們可否會唱川劇，聽到否定的答案后，我還是沒放松對他們的注意。
　　又一折快完時，我突然看見有一個年輕人跑到小孩身邊，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小男孩就走開了，隔一會回來時，手上卻多了一束花。
　　接下歇幕，就見小女孩飛快地就抱起那束花又跑上臺去，禮節(jié)照舊，臺上臺下都鼓起掌來。
　　我心下頓生疑惑，就更加警惕地盯著小男孩，果然，又一折快完時，又有人過來朝小男孩授意，小男孩就又出去了，不一會，又抱了一束花回到原位，交給了身邊的小姑娘，我趕緊伸頭朝小女孩懷抱的花束一望，終于認(rèn)清了花束下邊一根紅頭綢子——天啦，他們翻來覆去獻上去的竟是同一束膠花！
　　我認(rèn)為這事兒很嚴(yán)重，必須要搞清楚，川劇有一個術(shù)語叫過場，振興川劇該不能就這樣走過場吧？大幕未落，我立即提前退場，想趕到后場問清楚。
　　我正滿臉惱怒地朝臺上走，不想，那個反復(fù)跑上臺的小男孩也過來了，懷里又抱著一束花，而且肯定就是先前那一束！我覺得必須要攔住他，給他講清楚道理！正在我不知怎樣向一個乖巧幼稚的小男孩發(fā)火，并向他講這個嚴(yán)肅的道理時，小男孩卻仰起可愛的小臉先向我奔了過來。
　　小男孩的臉一直笑瞇瞇的，我的火氣可還沒發(fā)哩！小家伙卻踮起腳湊近我的耳朵，說了一句話，我當(dāng)場就差點氣瘋過去！
　　你們猜，小男孩說了句什么話？猜不著是吧？那我提醒一句，他說的并不是什么好話，總之，我褲子的拉鏈不知什么時候，因為什么原因分開了，多虧了眼尖的小男孩及時發(fā)現(xiàn)，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還好說什么哩。
　　這事給我的最終啟示為：可別小看了這個拉鏈，它經(jīng)常都會鬧出一些讓人難堪的國際新聞，特別是在成都，你還不能生氣，生氣只能更加壞事，總之，就這件事本身而言，搞不清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拉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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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要不要劉德華學(xué)變臉？
　　這是個問題，這個問題討論了十多年，討論的步驟是這樣的：十多年前，劉德華第一次到成都，經(jīng)過層層嚴(yán)密挑選的歌迷組成了隆重的機場歡迎團，就從機場一直排到劉某下榻的賓館。劉從飛機上下來了，偉大的四川和成都人民的代表某電視臺女主播記者（那時在民間的說法主要是豬飼料電視臺）激動得語無倫次地問：請問劉德華先生，以前到過成都沒有（明知別人沒有到過）？答曰：確實沒有。再問：那你了解成都嗎？再答：以前不了解，來的時候了解一點點啦！知道了成都是在四川里的。
　　和熊貓照完像，吃過火鍋，劉德華就被請去看川劇�？吹枚伎焖藭r，突然，他被臺上一個不停變化的花花臉吸引住了。咦！那是什么？變臉。
　　劉德華從此就被這把戲迷住了。
　　又過了幾年，劉德華又來“演唱會”了，這次來的“親切”程度就要比第一次緊密得多，有新聞為證：一個婦女被一隊豪華車隊攆過去的泥漿濺了一身，十分生氣，一問是劉德華的，更加生氣了。
　　再來，突然就暴出劉德華要學(xué)變臉的消息了。又一次來，劉德華就專門來“磕頭拜師”了。不知又過了幾個回合，正要學(xué)了，突然就潑出冷水：這把戲是那么隨便就露出底兒去的？搞不好是屬于保護對象，不能外傳的。于是，去問有關(guān)部門，答說：那當(dāng)然是受保護的了。
　　于是，劉德華至今也還沒有變臉。但這變臉的消息并沒有就停了，你道為何？原來劉德華不知怎么拜上的那位師傅據(jù)說不是最好的，另一位“正宗”的老老師正跟他爭得不可開交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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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成都租房，麻煩比外地稍多一點，比如，有時是房主要留兩間，給你住一間，你住的這間換成的錢就是他的生活費，生活費的概念也跟外地略有不同，不是光買幾個菜就行了，還必須要有打麻將的。另一類麻煩是，成都土著有時也要租房，把地段好的能起價的房子拿出來租了，自己再去另租一個稍偏遠的錢，差價也就成了生活費，總之，你別指望他們能什么奮斗，去找什么別的過活的法子或路子，要去想著怎么改善，要去打拼，那不是成都人。因為要是這樣，一個嚴(yán)重的問題就出來了：那打拼的那段日子怎么享受？
　　不享受就絕不是成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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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人為什么要出川？不知道，因為知道了肯定就是一個博導(dǎo)，而我暫時還不想評職稱，總之吧，不出川就成了大氣候，只有這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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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想，在成都花十年建好一條街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比如，下水道不堵，水管不暴，不隔三岔五地將街道翻了豬大腸，不添新設(shè)施，街邊要有自動售貨機，投幣就能吐出飲料零食，還有個把椅子坐坐，有沒有噴泉都沒關(guān)系，有的話別銹跡斑斑，要栽并不適合的柳樹的話，最好找些健康無病的。
　　當(dāng)然，我本來的要求是很高的，但也未必不能實現(xiàn)，比如，我希望的城雕最好用現(xiàn)成的五牛圖，我希望的城中心大道要有果樹，我希望的城市中心廣場最好是改成水田，種稻子與小麥，我想看到農(nóng)民伯伯犁田，想看到許久不見的麻雀啄食稻穗，想看到古老的收割方式，想看到糧食是怎么從一點一點地從苗苗變成顆粒的。
　　我覺著這是世界級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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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像個現(xiàn)代化的農(nóng)村，很多人都這樣說。
　　住在城里的人，不說老人，年輕人也有相當(dāng)一部分幾十年不出小區(qū)周邊，說年輕時就已老了，像是朦朧詩，不怎么朦朧的是，有些老人反倒不愿意在城里住了，于是，郫縣、都江堰，尤其是青城山附近的周邊地區(qū)，到處都是從城里來的老人，住農(nóng)家院，吃剛摘的菜，或是下地種田，什么都包了，一月所費不過兩三百，真正的神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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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水好花多，因而女人美。水是千古都江堰，花，最多時在五代十國之后蜀，蜀主孟昶于城墻上遍植芙蓉，“四十里如錦繡，高下相照”，所以，成都又名蓉城。
　　美人就更多了，花蕊夫人、薛濤都是，這美人的特點也很鮮明，從君王之婦，到妓女之身，都寫一手好詩。僅僅只是想到這一點，天下的男詩人也會春夢四起，輻輳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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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我?guī)б煌獾卦娙说揭恍陆ǜ邫n小區(qū)，費盡口舌，想進去看一看，保安堅決不讓。詩人大為生氣又大為驚奇，生氣的是，他剛和成都一個女詩歌愛好者商量好了，為肚子里的孩子找個出生地，而驚的是，這家商品房公司居然想放跑他這樣一個潛在的顧客。
　　我說這有什么奇怪的，不奇怪。詩人說，那要什么才奇怪？我說，只要是說到房事，沒有什么奇怪。詩歌愛好者不是給你租了個地兒嗎？那地方說好晚十二點鎖門，但到十一點五十五一定就先鎖上了，然后就是比誰的表更像北京時間。詩人不理解：他一個守門的，能不讓我進去嗎？我說，不是剛好就有一個守門的把你攔了嗎？北方詩人一下就傻了：那，那還沒個講理的地兒去了？有的，有的，我立即回答說：十二點以后歸老大爺管，他的條件也不苛刻，十二點至一點，花一塊錢就可以進大門，每多一小時多加一塊，以此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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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像沒事，沒事生出事，一副圓規(guī)，圓心固定，反復(fù)劃圓，仿佛不停下蛋的母雞，仿佛可無限向下細(xì)分，仿佛可不斷重新組合，方式不外就是一個個大小不等的聚會，按當(dāng)?shù)匾粋€散打藝人說法：沒事開開同學(xué)會，整垮一對是一對。光整垮還不算完，一對夫婦，結(jié)識了另一對，按剛說完的規(guī)則，首先是好得像一家人，過上一段時日，于是其中一對離了，原因是其中一個要跟另一對中的一個更相配，死活要結(jié)婚，剩下的一對倒不會互相結(jié)，但會照此規(guī)則向下推演，于是，結(jié)來結(jié)去，都是熟人，想想原來之所以要互相熟悉，不過為多條路，不過為守一個互相吹捧互為利用的小集體，這就是成都的文人圈子。
　　圈圈里邊名堂多，不是好不容易經(jīng)過了多重反復(fù)才結(jié)成了新的家庭嗎？所以，小集體順理成章地又走向保守，每個人又找到了新的互相吹捧互相利用的利益守衡機制，當(dāng)然，不能再上原來那個小集體的還有一個原因是，那里有自己的“原”丈夫，或是，自己的情人是跟自己不愿看到的另一個人牽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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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明白外地城市為什么老對成都那么感興趣，什么中國第幾城啦，什么粉子多啦，今夜別把我遺忘了啊。估計都是悶出來的，或那些地方太不好耍了。
　　說來說去，都是新聞媒體在互相吹捧，制造新聞，自我搔癢，外地媒體想進入成都，早就摸準(zhǔn)了這一套，使勁地夸成都，當(dāng)然說是罵也可，說的是什么內(nèi)容呢？不外乎這是一個世俗、安閑的城市，是一個可供游玩，可供駐足、可供打望的活寶地，當(dāng)然啦，外地人是巴不得成都永遠都這樣子。
　　小丑歷來都是有品味的，有文化的，可成都顯然夠不上小丑的標(biāo)準(zhǔn)。再說本地媒體，不說非正常死亡或改頭換面的媒體，單說還健在的幾位，他們除了一個勁地說著各種美妙動聽的神話，其次的主要精力在于殺人放火的新聞，在牌桌上牌桌下雙腿之間的新聞，在拐彎抹角處有人吐了一口痰引發(fā)的新聞，除了這類新聞，偶爾也說說不入流的幾件雕塑以及辦文憑證件的牛皮癬新聞，偶爾也挖挖尖銳濕疣包皮過長的新聞。
　　可這些新聞我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我不知道的新聞是些另外的，比如專說體育的吧？一是男子籃球隊在與外地球隊比賽中眼看要輸了，就把時間撥快了三分鐘，二是足球隊開了國內(nèi)比分懸殊創(chuàng)記錄的新聞。
　　有什么樣的城市品味，就有什么樣適銷對路的媒體，成都媒體的最大亮點是有一個有線臺，有幾位模仿焦點訪談?wù)x嘴臉的主持們，每天都危襟正坐，至今還在以一副道德家和法官的身份對天下大事無分巨細(xì)地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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